命．運 (May 2012)

我，近來，不很忙，思緒混亂，有點迷失。

五月初去了朋友的喪禮，四年前的初夏我往倫敦公幹，她從比利時到英國辦簽證，在異鄉愉快聚舊，然後瀟灑地各自上路。我們自恃年輕，以為來日方長，誰知一別永訣。然後再想起，也是四年前的仲夏，我在青年文學獎頒獎禮上重遇闊別多年的朋友，見面第一句話，他告訴我，患了末期癌症。再次見他，經已是在靈堂送別。

是的，生與死，都不由得我們。生命有限，而誰也不知道那個限期有多長。Steve Job的名言「If today were the last day of my life, would I want to do what I am about to do today?」是那麼陳腔濫調，但想起這兩位少年時代朋友的突然離去，再想自己的當下，不得不逼令自己審視這個問題。

過去半年，我耗盡心力，處理公事上的、私事上的氣餒、失敗、意外，令我反躬自問到底自己為的是甚麼？有時候累得不想起床，有時候忽然亢奮卻藥石亂投，以為無所不用其極便能走出困局。工作時把情緒壓下去，我可以如常上班，答應了人家也可以準時交稿 (喪禮過後立刻按下心情，幾天內交出五千字的稿子)。忙碌過後，心底煩燥不安仍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有時會想，這半年其實倒霉得可以。在外面遇到的林林總總邪門失意事在此不便發表；就是在家裡坐，我哪會想到厠所鹹水管爆裂搞得全屋水浸，或者腸胃炎在家休息時竟會因樓上失火在寒風中疏散，令病情惡化得要臥床數天？

大迷信如我當然會拜神上香，但這趟訴諸迷信也無補事。我不敢怨命，只是想，可能之前的十年，我己把一生的運氣花光了吧？那十年，遇上許多因緣際會，許多人眼中可遇不可求的事，我卻不求而遇，夫復何言。

然後我想起兩位離世的朋友。若不是命運安排那兩次偶遇，在營營役役中，也許少時一別便從此在對方的生命中消失。有多少人是這樣無聲無息地走出了我的生命？而我在過去半年倒霉失意的時候，還有朋友在我身邊給予實際上的意見、精神上支持，我知道這不是理所當然。生命中有了你們，就算我花光了一生的運氣，我還可以走下去的。謝謝你、你、你、你……和你。

Lunch is Important (February 2012)

I attended a forum on cultural leadership about “Building Trust” a couple of weeks ago, and some speakers mentioned that “lunch is important”. They are of course saying this in a management context that lunches help communications, with external parties and internal colleagues. This is perhaps only a different version of “a dinner lubricates business.”

I know I attribute unusual, even ridiculous, importance to lunch. To me, lunch is the highlight of a working day. I once quitted a job partly (only partly) because the office was so inconveniently located near Tai Lin Pai Road (not even on that main road) where none of the restaurants in the vicinity offered decent lunches.

Lunch is when I get business done. For that matter I prefer working lunches to working dinners, but unfortunately my present job requires me to attend lengthier (and more elaborate) working dinners than any other previous jobs, but that’s another story.

Lunch is also when I meet up with my friends. We all now have plenty of commitments after work, to accompany family and loved ones, to attend events, to study (thanks to that idea so-called lifelong learning), and lunch seems a better time for gathering and networking. When my office was so conveniently located in Admiralty (as opposed to Tai Lin Pai Road), I quite often meet up with old and new friends during lunches, and I also enjoyed great company of my colleagues for lunch too.

Back then, when I don’t have any lunch appointments, since I enjoyed flexible lunch hour I sometimes go to a small restaurant on Sun Street in Wan Chai after 2 p.m. to enjoy some moments of tranquility. Last month, more than a year since I left that area, I organized a semi-business lunch there and find the place still enjoyable. So I was really shocked to find out that the restaurant closed down after two weeks!

Now I work in Quarry Bay and back to a fixed lunch hour, only to find out that every single restaurant in the vicinity is so crowded, and many of them don’t allow booking in advance. Moreover, many of my colleagues are fans of homemade lunch boxes or takeaway, but I really need to stay out of the office to breathe. We already have enough time in the stuffy office.

Fortunately, I live just 15 minutes by bus from where I work. If I don’t have any lunch appointments, I would rather go home and cook myself a bowl of noodles and sit back and relax on my sofa for even just literally a few minutes, instead of squeezing into a small crowded restaurant and share the table with some strangers. I know that sounds luxurious as well as a bit ridiculous, but lunch is important.

香港新想像：從2010年的中上環開始－－專訪羅維明．談《幻想香港》

2010：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1587年，看似是中國史上無關痛癢的一年，歷史學家黃仁宇在《萬曆十五年》 (1587, 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 中，以其「大歷史觀」分析，這一年其實是明朝自盛而衰的轉捩點。

2010年，日後在香港史上，或許同樣是看似無關痛癢的一年，沒有89聲援民運、97主權移交、03五十萬人遊行等大事，各種政治抗爭與社會運動已司空見慣。這一年，香港資深評論兼創作人羅維明，拍下一部叫《幻想香港》的電影，捕捉香港2010的政治經濟面貌，彷彿預示著這一年其實也像萬曆十五年般，反映著歷史洪流的轉向。

訪問中羅維明不斷強調《幻想香港》的時間性。「千禧過了十年，在踏入下一個十年之前，是時候檢討。」2010年政府推出令人失望的政改方案，80後青年聚在立法會前發表青年行動宣言，香港人繼續爭取民主普選無期。也是在2010，政府活化百子里，紀念辛亥革命百週年。同樣是要爭取民主，兩場不同形式的運動，相隔百年遙遙呼應，地理上卻又如此相近。《幻想香港》將2010年置於香港歷史進程的脈絡中，賦予其歷史意義。

中上環：作為隱喻的景觀

《幻想香港》亦賦予中上環極其豐富的涵義。那天的訪問就在羅維明位於上環的工作室進行；整部電影的取景，也在中上環。這區有面臨活化以紀念辛亥革命的百子里，有議事論政、政黨角力的立法會大樓，有見證六七十年代社運、開始千禧年保育討論的天星碼頭，有特首居住辦公的禮賓府，有經歷金融海嘯後各大銀行的總部與辦公室……

望著上環對開維港的景致，羅維明侃侃而談片中各個場景的隱喻。電影開始，汽車在禮賓府附近的斜路「拋錨」－－與特首要政改「起錨」相映成趣－－然後鏡頭俯視髹在路上望左望右的箭嘴，任職攝影師的主角要決定左傾還是右轉。鏡頭對著中環金融海嘯後的銀行，滿是苦主的抗議；泡沫爆破背後其實是連環欠債，不就像主角被人追債是又要追討廣告公司欠他的工錢麼？「個人面對日常事件與社會經濟大環境，其實是同樣境況。」羅維明說。

《幻想香港》裡的中上環網羅昔日與今天、個人與社會的各種呼應，給出一個充滿象徵意義 (symbolically loaded) 的中上環景觀。當然象徵隱喻還出現在百子里七一吧一幕，示範殖民地舊鈔票的不文摺法，今日沒有舊鈔，港幣不再是hard currency，反而人民幣硬幣拼出米老鼠才是致富之道。那麼如何才找得到我們曾經熟悉的香港？主角要從中環去香港仔，問道於清道夫 (由七十年代社運先鋒莫昭如客串飾演)，答曰要乘70或80號巴士。70號巴士往香港仔真有其車，但當年貫通中環柴灣的80號線卻早已不復存在。當下70年代冒起的和生於70年代的，仍然是在建制裡生存的「香港仔」，80後又如何尋覓一條通往屬於他們自己的香港路線？

想像：寄望80後

羅維明自言沒有趕上參與香港「火紅年代」的青年社會運動，而出現於片中的莫昭如與鍾偉祺，正正是當中的代表人物。對他來說關心也是一種參與，而他也特別關心今日的「80後」於政治參與和社會運動能否承先啟後。對於這一群年青人，他寄予厚望。

萬曆十五年埋下大明江山滅亡的伏線，《幻想香港》倒是嘗試點出2010－－許多香港人眼中的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如何由一群80後開啟了香港政治的新局面。羅維明指出：「過去幾年，就靠他們躍踴參與，許多社會話題才受大眾關注。」而在天星保育、菜園村等之後，2010的反政改是80後第一次主導政治層面活動，他們在立法會前的宣言，甚至可能標誌著香港政治生態的新開始。

當許多評論批判香港的淪落，羅維明對於這個城市的想像卻不是那麼悲觀，正面的想像由其文字著作《香港新想像》一直延伸至《幻想香港》。對於香港、對於80後，羅維明抱持是一種正面而不浪漫化的觀點。主角在公園看到小朋友吹肥皂泡，遇見未來棟樑是一片歡樂氣氛，卻也不排除美好景象如泡沫破滅。最後另一名攝影師在七一吧門外向主角問如何乘車到香港仔，情境一如主角最初向莫昭如問路，顯出《幻想香港》對於香港人公民參與的傳承仍然有著信心。

現實：製作背後

我問羅維明，以攝影師為主角，是否也是一種隱喻，以言明《幻想香港》要紀錄當下香港之志？從他的回答可見，以攝影師為主角，不無此意；但更重要是因為他身邊有許多好友是攝影師，他自己也有攝影創作，取材現實令角色更立體。《幻想香港》中，許多情節都源於真實，看過《香港新想像》一書也會知道片中碼頭神經漢的自言自語真有其事；而主角在七一吧與鍾偉祺的對話，其實出自羅維明與鍾偉祺的閒談。

《幻想香港》能夠成事，全靠朋友。羅維明多番強調這是一個資源緊絀的製作，不計器材只花了一萬港元。拍攝也得要朋友親戚學生仗義相助，最大困難是義務幫助的人很多時只能抽到一天半天時間，餘下工作唯有自己一力承擔。有影評批評電影後半以搖鏡紀錄片方式拍攝立法會現場，與前半的劇情敘事不協調。羅維明一方面指出兩部分在內容上的呼應，另一方面承認器材人手不足，一部攝影機要同時錄影收音，拍攝立法會現場難免有瑕疵。能夠以如此資源完成一部電影，他說：「是一種鼓舞，卻不值得鼓勵。」

反倒是談到試映會後沒有人主動接觸發行，他略帶失望，不過仍保持一貫正面。公映與否，絲毫沒有動搖他以電影捕捉香港2010這個重要時空的信念。用羅維明的話來說，照片、電影是「客觀記錄，主觀投入」。片中一幕，主角夢見拍下的照片只餘空白，反映著「把持不到自己的過去的焦慮」。推動著他拍攝《幻想香港》背後，或多或少是這種把持過去的焦慮情緒；同時他也寄望80後青年掌握未來，實踐在立法會前誦讀的宣言。

就讓《幻想香港》為80後、為我們、為香港，立此存照。

(原載《art plus》第4期，頁44-45，2012年2月。)

Happy New Year (January 2012)

Happy 2012! I hope everyone will have a great year ahead!

Merry Christmas (December 2011)

For a change, I am not going to talk about how life has been treating me in the past 12 months as I did every previous year. December was quite a challenging month for me. Now I can finally take a break, and enjoy the Christmas holiday. So my dear friends, hope you can also enjoy this festive season!

那些年，我們一起去台灣的朋友 (September 2011)

九月下旬，離開萬日如常的生活幾天，出走到台東去。

近幾年去台灣，最少四人最多七八人，這次不再吵吵鬧鬧，也因此格外懷念，那些年，我們一起去過台灣的朋友們。

今回，沒有才女邊腳痛邊化粧、沒有阿露碧在無聊、沒有大婆在講價、沒有小花夾錢包車、沒有在永康街的兩條蕉、沒有Miss Chan Chan嚷著去小油坑、沒有在故宮博物院前討論洗衫的separation…… (請各位親愛的朋友自行對號入坐！) 那些時光真教人懷念！

這趟在台東，天氣陰情不定，每天或大或小總要下一場雨，旅程總有著一點點遺憾。但也是在台東，我更加感到一份對生活的忠誠，可以細仔嘴嚼日子的味道。生活的平淡中看見色彩：舊鐵道化身藝術村，咖啡室餐廳有各自的個性，廢棄工廠由創意店舖進駐……最重要是大家不必把買賣賺蝕看得太重。

幾天過後，回到香港。天氣同樣陰情不定，而且更極端，八號風球有之，藍天白雲有之。然而生活只有更多陰霾，回到現實，工作上諸事不順還在其次，那些吾不欲觀之的「疑似特首候選人」和宦官當政，才教人感到香港已經崩壞。

有一刻，我想回到台東，開一間咖啡室，然後像那裡一家二手書店般，找一隻貓來當店長。我曾經堅持自己「生於斯，長於斯」，不會離開香港，但近一年來當政者那種赤裸的無恥，卻又令我覺得這個我一直以之為「家」的地方，已經beyond redemption。

雖然，或許是因為那些年，在台灣有著許多美好時光，而對台灣有著美好想像。但至少我在那裡，感受到生活的真實和一點點希望。正如人家拍得出《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雖然我還未看)，香港電影有甚麼？難道像特首自欺欺人地說香港per capita的電影產量最高嗎？

所以，那些年，我們一起去過台灣的朋友們，如果一天我告訴你要移居台灣，請你們不要驚訝。

愛不夠 (August 2011)

有些事情做不來，其實只是愛不夠。
有些事，自己沒有想像中的愛。
有些事，以為自己不愛，原來還是愛的。

如果我很愛很愛金錢，我應該可以對工作無所要求，只要薪優糧準，時間精神留下來炒股。
如果我很愛很愛文化，我應該可以不計較薪金，做最好玩的工作。
如果我很愛很愛寫作，我應該可以努力寫評論，發表不發表、出版不出版也無所謂。
如果我很愛很愛旅行，我應該可以放下工作，真正的深度旅遊，去南美一兩個月回來再算。
如果我很愛很愛……

原來，其實沒有甚麼令我愛得死去活來。
原來，其實我愛很多很多東西。
在江湖打滾十幾年，很多事我已無可無不可。
做人做了三數十年，仍後有些事天真地堅持。

愛得不夠，想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