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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四月在意大利舉行的烏甸尼遠東電影節(Udine Far East Film Festival),是歐洲最大型放映亞洲作品的電影平台。早幾年我擔任鮮浪潮國際短片展經理時,曾與他們合作,他們選了一些鮮浪潮的得獎短片在當地放映,我也協助安排導演到當地出席影展。導演們回港後不少對這個電影節給予相當高的評價,我也一直想親身去感受一下,無奈過去幾年的四月均因事務繁忙未能成行。

 

今年我終於有機會到訪這個位於意大利古城的電影節,並在講座、採訪等活動中,為有需要的香港嘉賓擔任英語傳譯。一般而言,大會在放映翌日才安排座談會,比影後短短的答問環節能有更深入的討論。與我一同擔任粵語/英語傳譯的還有芝加哥亞洲躍動電影展(Asian Pop-up Cinema)總監王曉菲(Sophia Wong-Boccio),我主要為《點五步》導演陳志發、監制柯星沛、《十年》監製兼導演之一伍嘉良擔任翻譯,「大佬」們如杜琪峰、洪金寶等,就交給更有經驗、每年出席的Sophia了。

今年烏甸尼遠東電影節選來的香港電影和中港合拍片,除了《點五步》和《十年》外,還有《樹大招風》、《選老頂》、《陀地驅魔人》、《葉問3》、《特工爺爺》、《十年》和三部「鮮浪潮」短片。電影節有多位顧問,負責向影展推薦不同地區的作品,香港主要由影評人Tim Youngs負責。大會很慷概地發給我一張員工證,讓我自由出入放映場地,觀賞這些入選作品。

我(中)與創立電影節的Sabrina Baracetti(右)和Thomas Bertacche(左)。

我(中)與創立電影節的Sabrina Baracetti(右)和Thomas Bertacche(左)。

我特別訪問了影展總監Sabrina Baracetti,到底是如何選片的呢?這個電影節以通俗電影(popular cinema)為主,不過Sabrina也強調:「基本上,我們是要找好電影。」她舉了幾部香港作品為例:「我們選了《十年》,因為它對香港人來說十分重要。《陀地驅魔人》呢,我們與張家輝很熟稔了,很高興看見他轉型當導演。《點五步》是一個驚喜,寫得好也拍得好,關於八十年代的香港,但也是關於現在的香港,從中窺見香港文化,是很有力的電影。」今年的電影選單,她說是與Tim Youngs多番商討的結果。

我也好奇,為甚麼意大利北部的這個地方,會舉辦一個亞洲電影的影展呢?原來烏甸尼遠東電影節的起源與香港甚有淵源。Sabrina本身對類型電影(genre film)一直興趣甚濃,她也說類型電影一直是意大利的傳統。二十年前的香港仍是生產類型電影的重鎮,1997年她來到香港進行研究彷如「發現新大陸」,聯絡上一些導演如杜琪峰等,他們也驚訝意大利人為何會對自己的作品感興趣。Sabrina說:「我們就是這樣開始的。」時至今日,遠東電影節由1999年至今已辦到第十八屆,今年更開始辦電影市場(Film Market)。她認為電影節也應該有商業平台,讓這些亞洲電影有更好的出路。

事實上與Sabrina這個短短十分鐘的訪問也不易做,因為在影展期間,Sabrina幾乎沒有一刻是閒著的:放映前如有導演、演員、製作人出席影展,她例必親自上台介紹嘉賓出場,並請他們簡短致辭;放映翌日會進行座談會,她亦一定在座;然後每晚也有交流晚飯,邀請嘉賓們出席(我這個「員工」竟有幸叼陪末座!),她也會待晚飯結束送客後才離開--晚飯一般到近午夜才完結,更聽聞其中一晚大家玩樂到凌晨!

當然,這個電影節令我最難忘的,除了是Sabrina與影展策劃Thomas Bertacche的無盡魄力之外,就是觀眾的熱情。我相信要凝聚這一群觀眾,殊不簡單。十八年來,Sabrina和她的團隊在許多細節上,應該花了無數功夫,才能營造出這種熾熱的氣氛。雖然這個電影節沒有華麗的紅地氈,放映場地也只有一個,但觀眾對於電影熱情的能量,是其他電影節罕有能與匹敵的。

電影節同一時間只放一部作品,劇院內可容納上千人,但每部作品也只會放一次。每次放映前,劇院門外必定大排長龍;放映完畢若果導演/監製/演員在場,觀眾掌聲歷久不衰。大會在全場亮燈前必先以射燈照向他們,名副其實的讓幕後功臣也會活在鎂光燈下,對電影製作團隊的重視可見一斑。歡眾爭相和他們握手、索取簽名、要求合照,甚至離場在院外也會繼續合照和交流。

電影節也是一個讓我與其他影展策劃交流的好機會,與熟悉香港電影、卻又與我有著截然不同文化背景的人討論電影,是相當有趣的經驗,特別是電影當中有地道的文化指涉、甚至是一種非土生土長不能覺察的本土味道時,大家因著文化語言的差異,帶來理解的迥異、喜惡的差別,意見和論點互相撞擊,於我而言,在提昇對香港電影理解的層次方面,是一個很好的學習。為此我再次感謝大會的招待。

(原刊《HKinema》,第35期,2016年7月,頁2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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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umbrella-hk-films_small“Thought as felt and feeling as thought.” — Raymond Williams [1]

文化研究鼻祖威廉士(Raymond Williams)提出「感受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s)的概念,個人切身的體會互相關連,可以歸納出一個時代社會的整體情緒。感受結構是一種尚未成型的社會意識,而新興的感受結構往往首先見於藝術和文學之中。那麼,香港電影在2014年底的「雨傘革命」之後,到底呈現一種怎樣的感受結構?

「雨傘革命」的導火線,是中國人大常委會決議,香港特區首長候選人必先通過篩選。邱禮濤《選老頂》以選舉黑社會頭目比喻香港的特首選舉,黑幫社團「話事人」只是神爺(黃秋生飾)和三個叔父的傀儡,選舉徒然戲一場,神爺幕後操縱一切。小頭目阿七(杜汶澤飾)質疑為何只有九個人有資格選「話事人」,要求整個社團一人一票,這也毫無疑問是「雨傘革命」中反對小圈子選舉和「我要真普選」的變奏。比喻直白得難以作其他解讀,那麼香港要擺脫中共箝制,難道要等到患癌的神爺歸西?這已是《選老頂》帶給我們的唯一希望,但也是一種被動的希望。

film_TenYears_resized《十年》由五部短片組成,當中有絕望、有希望,五位年輕導演想像十年後的香港,直指當下香港人的後雨傘焦慮。郭臻《浮瓜》講述小混混奉命射傷議員製造恐慌,以期令市民支持「國安法」。高層密會由普通話男子主持,一如《選老頂》中神爺與叔父的暗中控制,所喻何事呼之欲出。黃飛鵬《冬蟬》與歐文傑《的士司機》都展示了對香港特色事物消失的不安。後者討論廣東話,事實上今日香港媒體許多用詞已漸漸與大陸看齊,學校也用普通話上中文課;前者則較抽象,由將城市物品製成標本開始,到發覺需要保存的可能是香港人。周冠威《冬蟬》的鎮壓示威場面,直指雨傘革命。偽紀錄片式訪問各人說法莫衷一是,有若當下對於香港何去何從人言言殊。學生領袖(吳肇軒飾)違反《基本法》廿三條被捕後絕食身亡,其後支持者在英國領事館門前自焚;補上了英國這一筆比單單指出中共操控,更令人絕望。《十年》以伍嘉良《本地蛋》作結,大環境中「本地」如何被中央(少年軍)壓迫也好,雜貨店老闆(廖啟智)與兒子還能在微小處保持獨立自主,帶來一點希望曙光。

要表達當下的情緒,《十年》諸訴未來,《樹大招風》回到過去。由許學文、歐文傑(即《十年》導演之一)、黃偉傑分別執導三條主線,影射香港三個大賊。故事由中英兩國簽訂聯合聲明的新聞畫面開始,季正雄(林家棟飾)燒掉身份證暗喻香港身份的消失,他改名換姓以求生存,案子卻越做越小。葉國歡(任賢齊飾)放棄打劫改為走私,北上發展卻受盡屈辱,回到香港卻又遭歧視,最後自取滅亡。卓子強(陳小春飾)豪情萬丈,甚至企圖聯合三大賊王做案,一北上大陸便即栽倒。三人過不了九七大限,特別是季正雄在電視畫面出現香港回歸典禮才驚覺為時已晚。

《樹大招風》沒有像《選老頂》或《十年》明比暗喻香港政治,但當中香港人風光不再、北上神洲的挫敗,與《選老頂》、《十年》那種面對北京政府操控、香港特色消失的焦慮,遙遙呼應。要說後雨傘香港電影的感受結構,還有陳志發《點五步》講八十年代(也有中英聯合聲明的畫面)香港第一支少年棒球隊打出一片天,電影開始與結束兩場也在雨傘革命取景;火火《老笠》的「廢青」企圖在便利店打劫事件中殺出自己的血路,逃離眾人擺佈……誠如威廉士所言,「感受結構」尚未沉澱,但我們也許從這些電影擺脫權勢支配、渴求命運自主的情緒中,嗅到這個時代的香港味道。

[1] Raymond Williams, Marxism and Literatur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p.132.

(原刊《Taipei Film Festival Post》Vol.2,2016年7月12日,頁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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